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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夜是希望的土壤
2018年07月23日 10:04:40    [我要投稿]

  每年都有几场台风光临我的家乡。我年少时随外公外婆住在山上。又一场台风来临,屋外的风一阵一阵地袭来,如一只翻云覆雨的手。台风的攻势一阵猛过一阵,轰隆隆地从远处奔来,仿佛要压倒一切、吞没一切。到后来,我几乎可以感觉到房子在颤动。屋顶响起沙沙声和噼里啪啦的声音。那是细沙碎石的移动声、断裂树枝的掉落声。台风中的房子就像浪潮中的一叶小舟。

  外婆点起油灯,嘴里不住地祈祷,台风啊,早点走吧,别再吹了。台风是间歇性的,似乎吹过一阵就要恢复一下体力。每当一阵风来,外婆的身子就不住地打战。那时我还小,但已经知道台风的恐怖了。每当屋子抖动时,我心里就忍不住一阵绝望。

  外公低声道,睡吧,别再点着灯了,明天醒来台风就走了。外婆没把灯灭掉,但显然没有更好的办法。台风肆虐的夜晚确实令人恐惧,但好在黑夜不会一直存在。

  外婆又默默地祈祷了一番,终于和衣睡下,但她怎么也睡不着。我相信外公也睡不着,我们在做同一件事——等天明。

  想到天总会亮起来,我心里的乌云终于少去一些。要是没有黎明,没有白天,心里的绝望该怎样释放。

  在漫漫黑夜中,我们仨数着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,似乎时间每过一秒,我们离恐惧就远一点。外公过一会儿就起来撒尿,每次尿完都要看一下手表。两点半了,再过两三个小时天就亮了。四点了,再过个把小时天就亮了。他像是自言自语。其实他在安慰我们,也在安慰自己。

  此刻,只有天明才能帮助我们走出恐惧和绝望。黑夜固然可怕,因为黑夜让我们只能把所有的恐惧装在心里。好在黑夜之后有白天,那么在黑夜里,我们所能做的,只能是满怀希望地等待。

  有段时间我得了慢性结膜炎。先是左眼痒得厉害,然后是右眼。医生给我开了些药和一瓶眼药水。每天晚上我滴完眼药水就闭眼躺在床上,不再把眼睛睁开。我当然睡不着,但我逼自己闭着眼睛,我恨不得一下子就滑入睡眠深处,恨不得夜晚早点过去。因为我总觉得第二天醒来眼睛就没事了。在眼睛不舒服的那些日子,我每天都期待夜晚的到来,我渴望闭眼。我渴望黑夜,是因为渴望第二天天明。我把每一个夜晚都当作格子,并在里面存满期待。

  我想,并不是我一个人这样。有一天,我和一位朋友聊天,她说身体不怎么舒服。我关切地问她要不要去看一下医生。她回复没事,睡一觉就好了。我相信那个夜晚肯定寄存了她的希望。

  最近几年,我经常遇到一些在深夜喝酒的人。他们在大排档里狠狠地往自己的胃里灌酒。我相信一定有人是因为开心才这么干,但更多人是因为伤心?;蛞蛭ぷ?,或因为家庭,或因为感情,他们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“没事,醉了睡一觉就好了”。他们很少在中午喝酒。他们不是把自己交给了酒,而是把自己交给了黑夜,因为黑夜会把他们带向黎明?!『谝褂惺比萌司醯每志?,有时让人觉得孤独,但更多时候,黑夜给人希望。如果没有黑夜,希望该往哪生长。

作者 范泽木 编辑 张美萍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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